“那 ‘龍芯’，剛好我手上，就有一模一樣的一根……先生生前最喜愛的那桿奇怪的筆——和圖上畫的一樣，那就是‘龍芯’。”女辛拿出了曾用於藏匿郭嘉遺囑的那桿筆。

“先生和楚服都是突然出現的，沒人知道她們以前的一切，我也問過先生，但她從來沒提起過她以前在潁川生活過的事情。她們還都與‘龍芯’有關，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了——當初向先孝武皇帝獻上龍芯摻入返魂香的雖然是陳皇後，但龍芯真正的所有者應該是楚服。這就解釋了為什麽孝武皇帝後來要招魂，就一定要逼迫楚服而不是陳皇後。也可以解釋了為什麽楚服一死，龍芯就再也沒有了，因為龍芯是她從某個特殊的地方帶來的，天下只此一件。最重要的是，這就解釋了為什麽孝武皇帝兩次招魂，效果截然不同——第二次的返魂香中已經沒有龍芯，也就根本沒有了招魂的效果！方士只能做出影子來欺瞞皇帝，膽子倒也不小。”

荀彧慢慢放下了手裏的書簡：“難怪我總覺得不對，沒有龍芯，就不可能做出真正的返魂香來，對嗎？”

“是的。”

“把龍芯給我。”荀彧看著女辛的眼睛。

“用你的命來換。”女辛直視回去。

荀彧並無意外的看著女辛：“看來這也在你的計劃之內了。”

“不錯，”女辛勾起嘴角微笑，荀彧想起女辛來自己府邸報喪的當天晚上，也曾做過這個表情。“你必須要死。你是‘曹魏’最後的支柱，砍掉你，‘曹魏’就完了，再無挽回餘地。”

“你也知道丞相要稱‘魏公’的事情。”

“早就知道了，很早。荀令君想必也早就知道了吧。”

這個話題上荀彧無話可說，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不信。

“所以我和丞相的決裂，也在你的算計中，連這個空食盒——你也算到了。”

“算到了前者，食盒能不能算到就無關緊要了吧。”

“也是，”荀彧突然想笑，他做了個笑的表情，“橫豎是要死的，怎麽死都一樣。”

荀彧覺得是挺可笑的，曹操、他，還有很多很多人，居然就被一個小婢女玩弄於股掌之上，這個婢女利用他欺騙所有人，到頭來，連他也被欺騙，如此深沈的心機。

“也好，”荀彧又去看自己的香，“雖然奉孝最終是後悔了，但我不後悔。死不死的，我也為奉孝報仇了。”

“是嗎？”女辛給他這樣的回答。

“什麽意思？”荀彧有不好的預感。

“先生所說的後悔，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什麽？！”荀彧沒想到女辛冒出這句來。

女辛一字一句的說：“你一定不知道，先生早就立好了遺囑，對於俸祿的計算使用，就到十二年的九、月。”

對於荀彧來說，這消息不啻五雷轟頂。

女辛微笑著看他：“我就知道會是這個反映。所以我回到許都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燒毀先生留下的遺囑，我知道，如果讓你看見了，就全完了。”

是的，女辛的話中含義就是——郭嘉已經清楚知道自己死去的日子，這和曹操曹禾……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郭嘉並不是在賭，賭徒還有贏的希望，她根本就是義無反顧的往死地去了。

所以郭嘉根本不可能後悔在曹操陣營的一切。

荀彧想，那我這樣處心積慮為奉孝報仇，究竟是為了什麽！

“你騙我！”荀彧吼道。

女辛輕蔑的看著國家總理級別的人物崩潰的表情：“你可以不信，你信不信都不妨礙這是事實。”

“你耍了我不算，還要讓我徹底絕望？”

“我要看著曹魏的頂梁柱絕望的死，才能覺得痛快！”

荀彧楞了一下，突然發瘋般的爬向女辛，去抓她的身後蝴蝶結垂下的緞帶：“把龍芯給我！讓我見奉孝一面，只要讓我見她一面！我立刻就去死！”

女辛冷笑著：“先生曾經說過的‘如冰之清，如玉之絜，法而不威，和而不褻’的荀令君，也會有這麽不堪的一天？”

荀彧瘋了一樣努力伸手去抓女辛手中的東西，女辛毫無同情之意的一腳把他踹開。

“讓我見見奉孝！這麽多年了！她連我的夢裏都沒有出現過！見一面就好了！就一面！”

“別想了！給你也沒用！你見不到她！”女辛的吼聲突然比荀彧還大。

荀彧突然僵住了。

“先生教我讀書認字的時候，寫了很多奇怪的七字詩讓我讀，在白馬寺這些年，好多內容都忘了，可是看到返魂香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某些句子。”

女辛想起自己捧著木板，每天被郭嘉監督著檢查認字掃盲率的日子。

“悠悠生死別經年，嗯……魂……魂……魂魄，不曾來入……這是什麽啊……”

“夢。”郭嘉在旁邊提醒。

“對，夢。上窮……窮……碧……落，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無……無……”

“飄渺，這兩個字筆畫太多，比較難。”

“飄渺間！先生，我讀下來了！”女辛很高興的看著郭嘉。

“別那麽得意，還有三個字不認識啊。”

“一時沒想起來嘛，你再寫一遍我肯定認識。”

“那你再讀讀這個。”

女辛看著郭嘉的筆在木板上畫出墨跡：“潘岳何須……何須……賦……悼亡，人間無驗返魂香！”女辛讀著，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先生，潘岳是誰？”

但是當時，郭嘉並沒有解釋這句話的含義。

“‘潘岳何須賦悼亡，人間無驗返魂香。’荀令君，你有沒有聽過先生讀這句詩？”

荀彧先是茫然，隨後又覺得好像有點印象。

女辛不去看匍匐在地上的荀彧，她目光平視前方：“我曾經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在說返魂香的事都是假的，因此悼念死去的人也沒有什麽意義，因為死去的人決不會再回來。可是，假若真的如此，又何必有返魂香之名呢？”

還有武帝宮人的魂魄，的確是出現了，雖然只維持了不到一天。

“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人間無驗返魂香’並不是說返魂香無效，而是著眼於‘人間’二字。要想見到亡魂，只有到亡魂所在之地去，人間不是亡魂的居所，當然無法驗證返魂香的奇效。所以，荀令君如果想見到先生，只能自己去找先生，而不能讓先生回來。孝武皇帝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在為王夫人招魂時寄希望於返魂香，孰不知第一次他看到的宮人魂魄——也只不過是幻像！所以才只維持了一天就消失不見了！”

荀彧停止了去搶龍芯的動作：“你是說……我如果想見奉孝……也只有死……”

女辛沒說話。

“好……好！那你把龍芯給我吧，讓我帶著返魂香去找奉孝……讓我見見她……”

女辛在荀彧渴求的眼光裏終於把手裏的東西扔給他：“一側有個缺口，從那裏打開，然後用刀沿著那裏的凹槽劃開，把裏面的粉末倒出來，就是你要的東西。”

荀彧如獲至寶的捧著龍芯，來到自己的幾案前，小心翼翼照女辛說的，把裏面的粉末混合進自己調制的膏狀物中。

然後他皺起了眉，目光四下尋找：白綾——沒有，利刃——足以能刺死自己的，也沒有。

最後他的目光又落回到調制的香料上，有辦法了。

女辛親眼看著荀彧一羹匙一羹匙的把“返魂香”吞進肚子裏，表情甘之如飴。

很多配料都有劇毒。

“這樣，就再也不會有人能從我身上奪走香了，我就可以放心的帶著香去見奉孝了。”

任務已經達成，女辛不想再看下去，她轉身向外走去。

“你想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不是嗎？然後你要做什麽呢？”

“不，還沒有做完。”女辛出人意料的給了荀彧一個否定的答案。

“那是什麽？”

“我在心裏發過誓，這件事只能是我做的，不能連累先生名節。所以，所有的知情人都不可活。”

“除了我，你還和別人說起過此事？”

“沒有。”

“那麽……”

“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不過，這個人不甘心，還要再等等。”

女辛終於邁步走出門去，嘴裏念著“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最後還沒忘了把荀彧的房門關好。

荀彧也念著女辛最後幾句詩，開始是迷惑，然後是恐慌。

他終於明白女辛為什麽要念著這兩句詩離開了：郭嘉和當年的楚服一樣，沒有自己的歷史，不知其來，也就不知其終。這麽多年，她始終都沒有出現在他夢裏，那麽，誰知道她的魂魄現在在哪裏呢？她死後所去的地方會和自己一樣嗎？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荀彧沒辦法思考更多，劇毒已經開始侵蝕他的身體，鉛粉、水銀、朱砂，還有叫不上名字來的西域產的所謂“返魂樹”的樹漆……本來返魂香就是西域用於喚醒昏迷狀態病人的有極強刺激性的香料，所謂令瀕死之人“返魂”，故名。相比而言，郭嘉那支錄音筆裏有成音成像功能的磁粉，主要成分是四氧化三鐵，那毒性就實在是微不足道了……

當年武帝宮中人們所看到的返魂景象也不過是騰起的煙霧中混雜的磁粉把曾經記錄的宮中生活情景重現一遍而已，實在不是什麽“返魂”之術。

但是，誰會在意這些呢？

現代的魔術尚且可以造出一些“特異功能”讓人們迷惑和崇拜，在漢代時候，披著科學外衣的迷信，可以騙到更多的人。

荀彧的門窗緊閉，女辛走後很長時間，都沒有婢女敢去敲門驚動。也是因為這些婢女都知道，荀彧最近的心情不好，仕途不得志，他就癡迷於制作熏香的手藝。

但是過了一兩個時辰，漸漸有人聞到從門縫窗縫洩露出的絲絲香氣。

這香氣濃郁而狂熱。

漸漸房門外聚集了不少仆婢，議論著香氣的來源，說荀令君終於做成了他夢寐以求的那種香麽？

那是應該慶祝的事情，但荀彧的房中卻詭異的寂靜無聲。

最終一個小婢女忍不住好奇，她悄悄把窗戶推開一個小小縫隙，想要看見那個風姿卓越男人是如何調出這樣奇特的香料的。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開始尖叫，尖叫的聲音已經超過了正常人的音域，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然後大家就看見這個小婢女臉上褪去了全部血色，雙眼發直，除了不停的尖叫就不會做別的事情了。

其他人意識到這裏有問題，他們推門進入，才明白為什麽婢女會有那麽反常的反應。

門窗都緊閉的房間裏，黑漆漆的，本應看不清人，可是荀彧卻十分顯眼，他的皮膚很白，真的像白玉的那種白，他睜大雙眼平躺在幾案前的地毯上，四肢僵硬，已經死去很久了。

那個受到驚嚇的小婢女就是在漆黑的房間中看到一個如同白玉雕像一般的人，這個人還是她之前熟悉的荀彧尚書令，這個場面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心裏承受底線，於是她失控了。

尖叫和騷動驚動了荀彧的妻子和兒女，他們趕到荀彧的書房，發現一切都晚了。荀彧的幾案上擺著曹操派人送來的空食盒，一只近乎空了的裝香料的盒子，盒子裏插著一只羹匙，還有很奇怪的一封錦囊，是荀彧平日貼身帶著的，上面寫著“付丞相彧”，用尚書令印壓著。

沒人敢說什麽，因為那食盒是曹操派人送來的。

最詭異的是，屋中有濃郁的香氣，仔細探尋香源，竟然是從荀彧身上散發出來的。

堂堂尚書令，居然死的這樣不明不白，每個人心裏都一團疑問，但是沒人敢真的問出來，幾個仆役大著膽子把荀彧的屍體搬出來，荀彧的妻子又命人灑水扇風，想要祛除屋中那種詭異的香味。

居然完全無效。

三日之後，香氣才慢慢的淡了。

此時，報告荀彧病逝的文書和他幾案上遺留的錦囊也送到了曹操的手上。

晉代習鑿齒撰《襄陽耆舊記》（亦稱《襄陽記》）載：荀令君至人家，坐處三日香。

作者有話要說：

郭師姐那支筆之所以粗——就是因為它是錄音筆。磁粉確實可以錄音錄像，比如以前的磁帶錄像帶……但是摻到香裏再高溫煆燒，煙霧中的磁粉能不能把錄好的像放出來——這個反正我是沒試過，我覺得可能性也不大，所以這一段描寫就是在貌似科學的胡說八道……

返魂香的配料——是作者胡編的，千萬別試，都是假的。不過朱砂水銀這些東西都是道家用於煉丹的常見配料。其中朱砂有安神鎮魂的功效不假——至今中醫還在用，當然這不妨礙它有劇毒，用不好就是殺人。

“如冰之清，如玉之絜，法而不威，和而不褻”是曹植寫給荀彧的祭文……

潘岳是西晉人，據說是個翩翩美男子……他活躍的時期，已經是司馬昭掌權的時候了。

文中大量抄襲白居易《長恨歌》……這也算穿越文的優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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